问:动荡的时代中,您如何在战争的摧折之下继续求学,在流亡的过程中什么是您的精神支柱?

答:老家静如深山古刹,书本告诉我世界之大无奇不有,丰富的人生经历是我所最向往的,我知道再不闯出家门,此生必然休矣——一天比一天惶急,家庭又逼迫成婚,就像老戏文中的一段剧情,我就“人生摹仿艺术”,泼出胆子逃命。此后的四十年是一天天不容易过也容易过。所谓“人生经历”,够了,现在缺少的是写作才能而不是写作题材。我发现很多人的失落,是忘却了违背了自己少年时的立志,自认为练达,自认为精明,从前多幼稚,总算看透了,想穿了——就此变成自己少年时最憎恶的那种人。我愧言有什么特强的上进心,而敢言从不妄自菲薄。初读米开朗基罗传,周身战栗,就这样,就是这样,就是这样了。我经历了多次各种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,一切崩溃殆尽的时候,我对自己说:“在绝望中求永生。”常见人驱使自己的“少年”“青年”归化于自己的“老年”。我的“老年”“青年”却听命于我的“少年”。顺理可以成章,那么逆理更可以成章——少年时自己说过的一句话,足够我受用终生。


问:“文化浩劫”那段时期,您如何度过?如何继续写作绘画?

答:史学使人清醒。哲学使人坚定。我目睹很多艺文人士由于不具史学哲学的观点而临危大惧,张皇失措,彼此诬陷,怕死贪生。当此际,我方始明白史学与哲学原来有这样的实用性。此二学,我所涉不深,却也够我自始至终保持镇静。莎士比亚、贝多芬都赶上大街来批斗,我安之若素,因为无损莎士比亚、贝多芬一根毫毛,而有莎士比亚、贝多芬存在的世界,我为何不爱,为何不信,为何不满怀希望?上次在这里展览的画,半数是“浩劫”中画的(编者按:今年六月,木心先生应请在纽约林肯艺术中心国家画廊举行展览,观众踊跃,佳评如潮,林肯中心总监专文颂扬)。有一句英国谚语:“轮到别人的,也会轮到你的头上来。”那么,在作画时的命运,在展画时的命运,岂不是都被这句谚语说中了?所以读点历史书,居然颇有实用价值。至于“人在患难之中,恒以哲学自坚其心”,那是法国的谚语,几乎是格言了。


问:在您的文章之中,时常讨论到佛、道、基督等教的教义,可否谈谈您个人的宗教观,或信仰的历程?

答:一、我是哲学地人文地对待宗教的,或说,在最初的意义上宗教是哲学现象人文现象。二、因为没有宗教异端裁判庭了,我便借借题,借之说开去。三、释迦牟尼、耶稣,我敬爱极了,敬爱极了;李聃,我更敬爱极了(他可不是道教始祖)。

我之所以时常涉及宗教,纯属艺术的思辨,杠杆要个支力点(“政治”、“爱情”,也可以作支力点)。

如果有人当面问我:

你是有神论者?

你是无神论者?

唯心主义?

唯物主义?

他能得到的答复是我的一脸傻笑。

福楼拜说:“唯物唯心,都是出言不逊。”

我就接说:“有神论无神论,都是用词不当。”

我走过的路,不是信仰的历程,沿途所见的是一代代宗教家都背离其始祖的意旨,虚伪敷衍,曲解夸大,甚而作恶多端。所以我每涉宗教,言辞激楚,原因是出于对几位始祖的“敬爱极了”。

我的“宗教观”有待细说从头。

我重视“信仰”,在《咖啡弥撒》中说了“宗教事小,信仰事大”,在《哥伦比亚的倒影》中加深一度表呈这个观念。

也许我终于开始有“信仰的历程”了。

我信仰“信仰”。


问:您提到“宗教的种类愈多,宗教的意义愈少”,您是否怪罪宗教把圆融的宇宙本体解释得支离破碎?

答:最近,有朋自意大利来,说,在一老宅,新发现中世纪的某个预言家的手稿,内容还真不少,关于一九八四年以后的五年内将发生的大事呢,有一条是:耶稣第二次降临世界;还有一条是教廷被摧毁,教皇被驱逐。我想,两则预言未必应验,除非是基督来了,大家认不得,走了之后,才知道。

直接回答您的提问:

宗教从来没有解释过宇宙。

“创世记”作为一个神话是可以的。

“佛经”的层面如此复杂,似乎够得上“另立宇宙”,其实是以生理的心理的观点来揣摩生与死的关系。

迷路,并无小路大路短路长路之区别。不能说在大路长路上迷路就不是迷路了。走在达不到目的的路上,就是迷路。

企图解释宇宙的是科学家、哲学家、艺术家。其他的人在市场、赛马场、海滨浴场。

不必去怪罪宗教,宗教既不存心也无能力解释宇宙。当宗教要迫害科学哲学艺术时,我才叫起来,站起来,平常则完全可以相安无事,甚至相敬如宾。中世纪的“黑暗”在本世纪局部重现了两次,但愿没有第三次,这个世纪也就过完了。以后呢,谁知道。

所谓“宗教的种类愈多,宗教的意义愈少”,是指它们的自相矛盾。各宗教的互相攻讦,是“宗教逻辑病”,或称“宗教幼稚病”,用日文则更幽默些:“宗教小儿病。”


问:假使不通过宗教,您认为人类还可以通过哪些方式去触及宇宙本体?如何与宇宙对话?

答:前一个问题中,我已答了,大致是:

一、“理”的探索。

二、“智”的推论。

三、“灵”的体识。

而人类始终只能独白。科学家、哲学家、艺术家,三个哈姆雷特在一个戏台上同时独白。

宇宙是不与人对话的。

科学家能做的是对“存在”的解析,是不具“创造”性的。四种“力”的发现,发现而已,“基本粒子”,定名错了,应改称为“非基本的基本粒子”。循微观世界的高速现象而探索,似乎有望触及宇宙本体了,危机是物质会消失,即是物质会转入人类无法观察的另一度时空架构中去,此架构目前无以为词,有人姑且叫它“观念”。不少分外敏感的科学哈姆雷特已经担心自己将落入虚无缥缈之境了。当理性到了既不够用又用不上的境界时,认输是不甘心的。所以我有点同情爱因斯坦,不愿说他前半生有巨勋而后半生白费心机。

哲学家,为“宇宙本体”这个谜吸引的人,一类是“宇宙拟人化”,原理同于“造神派”,谱系属于“泛神论”,最终表现是自制谜底加在“宇宙之谜”之上。另一类是把科学家的发现归纳起来,成了“科学的科学”,是“必然无神论”,最终表现是揭示了“宇宙是没有谜底的谜”——两者都不应用“唯心”“唯物”去分别。

都以为哲学家是冷静的、无私的,其实在罗列论点、结构体系时,各自表呈了“愿望”,黑格尔是用他的逻辑学一步步推得“总念”的吗?他是先有了“总念”,才铺陈出一套逻辑来的。所以就乏味。

当哲学家仅仅在那里表呈“愿望”时,我看到的是人的不同的性格,那么,各派理论集成的哲学大纲哲学史,岂非是哲学家性格一览表。所以很好玩。海涅称伊甸园中的那条蛇为“无脚的女黑格尔”。

艺术家天真可怜,没有仪器没有方程式没有三段论没有大小逻辑,仰对星空,一个说:“伟大的母亲哟,请你接受我这破碎的心!”另一个说:“在那众星之上,必有一位慈父。”宇宙观念成了家庭观念了。年轻的艺术家是不谈宇宙的,要到垂垂老矣,独坐莱茵河畔的夕阳光里,知道“有情”落在“无情”中了,惆怅、悲凉、柔肠百转,百转而寸断,寸断而和光同尘。每次听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至第三乐章,总觉得他在向宇宙诉情,在苦劝宇宙不要那样冷酷——我以为宇宙对不起贝多芬,宇宙应该惭愧。


问:您用什么心情来看待“文学”乃至“艺术”及“人”?

答:说来真不怕人见笑,是抱着殉道者的心态。殉道未必得道,恐怕正是因为得不到道,只好一殉了之。我选择艺术作为终身大事,是因为这世界很不公平,白痴可以是亿万富翁,疯子可以是一国君主。艺术则什么人做出什么艺术品来,这个一致性我认为是“公平”。文学因为是字组成的,掺不得半点假。要掺尽管掺,反正不是文学了。

最好是“得道”,其次是“闻道”,没奈何才是“殉道”。古人是朝闻道,夕死可矣,今我是朝闻道,焉甘夕死——以“死”殉道易,以“不死”殉道难。我择难。

“人”呢,我爱。不是说“除了不是诗的,其他都是诗”吗,那么除了不是人的,其他都是人。很高兴。